猪周期下是谁的尸骨？

今年开春以后，猪价不但没涨，反而一路往下出溜。三月底，全国生猪出栏均价跌到了九块四毛钱一公斤，有些地方甚至不到九块钱。一斤毛猪四块多，这价格上一次出现还是2010年的事。十四年没见过这么低的价了。

算笔账就明白了。按现在的饲料价格，养一头240斤的肥猪，光饲料钱就要1300多，加上母猪分摊、水电疫苗，总成本1600百多。卖价按四块八算，一头倒贴将近500块。有的养殖户为了少亏点，把猪养到300多斤还不卖，结果料肉比越来越高，亏得更多。

山东一位养殖户说，他家现在每天睁开眼就欠饲料厂一笔钱。以前行情不好还能扛一扛，这回真扛不动了，连续亏了快一年，家里的积蓄早就见底，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。像这样的情况，在河南、河北、四川比比皆是。农业农村部的数据显示，到去年底，全国散养户已经比2018年少了将近四成，有些地方甚至少了一半多。

按理说，亏成这样大家该减产了。可这一轮，产能去化的速度慢得让人着急。到去年底，全国能繁母猪数比农业农村部的调控目标高出一大截。

问题出在大企业身上。不是他们不想减，是不敢减。谁先减产，谁就把市场份额拱手让给对手。这几年来，大企业投了上百亿建猪场、搞智能化，如果现在减产，之前投的钱就打了水漂。大家都在赌——赌对手先撑不住，赌自己能熬到行情反转。结果就是全行业一起硬扛，产能降不下来，猪价起不来。

更麻烦的是，现在养猪的效率比十年前高了一大截。一头母猪一年能提供的断奶仔猪数，从2017年的十七八头提高到了24、5头，大企业甚至超过29头。能繁母猪虽然比前两年少了一些，但生产效率提上来了，猪肉产量反而创了历史新高。去年全国生猪出栏七亿两千万头，比前年还多了。

这就好比水池的水龙头虽然拧小了一点，但水压变大了，流出来的水一点没少。产能去化，远比想象中慢。

这样的局面，美国养猪业在九十年代末也经历过。1998年，美国猪价崩盘，部分地区生猪跌到不到一块钱人民币一斤。原因也是产能扩张太快，大型猪场大量涌入，加上亚洲金融危机导致出口受阻，猪肉积压在国内，价格一落千丈。

那一年，美国养猪业的现金收入蒸发了将近三成，数万个小农场接连倒闭。此后，美国花了十来年时间才走出那个泥潭。最终活下来的，一类是成本控制极好、规模足够大的企业，另一类是做特色化、品牌化的小农场。夹在中间、不上不下的，大多被淘汰了。

回头看国内，现在的情况和当年的美国有几分相似。规模化率已经超过七成，前十大猪企出栏占比接近三成。行业正在从一个“千家万户都能养”的状态，转向少数大企业主导的格局。这个转变的过程，注定伴随着大量中小养殖户的离开。

历史上有几轮猪周期，底部走法差别很大。2006年的蓝耳病、2018年的非洲猪瘟，都让行业在短时间内剧烈去产能，随后猪价暴涨。而2014到2015年那轮，没有大的疫病，全靠行业硬亏了一年多才慢慢把产能磨掉，底部磨了很长时间，过程非常煎熬。

这次的情况更像后者，甚至比那次更棘手。非洲猪瘟的影响已经大大减弱，猪场防疫水平普遍提高，短期内出现全国性大疫病的概率不高。没有疫病催化，产能去化就只能靠硬亏。而硬亏的节奏，又因为大企业“不敢减”而被拉得更长。

有分析人士算过，按照现在的去化速度，要想把能繁母猪降到合理水平，可能还需要两三年。这对普通养殖户来说，实在是太漫长了。

四月初，国家启动了今年第二轮中央储备冻猪肉收储，规模一万吨。消息出来后，股市上养猪的股票涨了一波，但现货市场的猪价没什么大动静。

很多养殖户都懂这个道理：一万吨收储，面对全国每个月几百万吨的猪肉产量，能起到的实际作用有限。收储更大的意义在于——国家表态了，不会让猪价无底线地跌下去，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。但要想猪价真正止跌回升，还得靠市场上的生猪供应量实实在在地降下来。

短期来看，供应压力还在。规模企业的出栏计划不但没减，有的还在增。牧原今年的出栏指引是七千五百万到八千一百万头，比去年还多。温氏、新希望也基本维持在高位。加上现在出栏体重普遍偏重，猪肉供应量短期内很难降下来。

说这么多，不是想让大家更焦虑。养猪这行当，起起落落本就是常态。从2006年到现在，经历过多少轮周期了，哪一轮不是有人倒下、有人站起来？只是这一轮，磨底的时间格外长，长到让很多老把式都心里没底。

眼下能做的，无非是把账算细一点。有的养殖户开始几家合伙买饲料，一吨能省几十块；有的跟屠宰厂直接对接，绕开中间商，一斤能多卖一两毛；还有的把目光放到了周边的小餐馆、烧腊档，专门供应小规格的乳猪，虽然量不大，但价格反而比大猪稳。

大环境咱们改变不了，但自己的猪圈，自己能做主。少养一点，养精一点，把每头猪的成本压到最低，把能省的每一分钱都省下来。寒冬总会过去，关键是别让自己冻死在春天到来之前。

猪圈里的灯还亮着，亮灯的人家虽然少了一些，但留下来的，都是真正把养猪当日子过的人。希望下半年的市场，能给这些辛苦了一年的养猪人一个交代。